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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戰爭片不再是要你目睹血腥,而是要你窺看戰術。

在《投名狀》裡出現的,並非彰顯槍林彈雨交加、士兵劍弩相向的傳統式大混戰;陳可辛擯棄了籠統含混的意象,而以明晰確切的形態,讓你領略整個戰局的整體運作——一如他所說的:「感覺似乎很混亂,其實看得很清楚!」

你不會感覺戰機在頭頂呼嘯、檑彈在耳邊轟炸、士兵在身邊殉死…… 沒有「短兵交接」的近身肉搏,只有「兵不刃血」的遙距觀瞻。 不似其他打仗片如《黑鷹降落》的現場衝鋒、《斯巴達300勇士》的正面肉搏或《特羅伊》的逼真廝殺…… 略過了殘忍殺戮的感官刺激和視覺衝擊,導演反而主要以大量俯角的建立鏡頭來取代如臨戰地的主觀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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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於是從一個置身戰圍的當局者跳脫出來,反而易角為置之度外作壁上觀的局外人;其實,更像是在冷靜參閱一冊軍事白皮書。

從「打蛇打七寸,擒賊先擒王」的淺白道理乃至於「兵分三路,先後攻克」的高深計策,都清清楚楚、分分明明地履踐在一場又一場的戰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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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由頭子劉德華(趙二虎)率領一眾土匪劫掠軍糧的第一場鬥爭上,他們伺伏在懸崖高處、向深窄峽谷中徐行的軍隊發動出其不意的圍剿,就能看到當中利用地理優勢行劫的取巧投機。
接下來,因刺殺馬首是瞻的頭領而戰勝建功的的李連傑(龐清雲)在投效清軍後所策動的第二場戰事——「攻打舒城之役」,更是全片最撼人心魄、扣人心弦的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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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戰前先對「山字營」的弟兄們灌輸心理建設和輔導,即便處於「兵器短缺」和「戰力薄弱」的劣勢下,依然以「搶錢、搶糧、搶娘們」的犒賞來激發士氣,从而鼓動弟兄群起勇赴沙場上隨時要殉難的最前線,以破陋的干戈硬撼敵方太平軍精良的洋槍。另外也對行事保守、原本打算按兵不動的1500位綠營軍後援兵將領進行脅之以威、誘之以利的訓示。

這個看似情勢不太樂觀、實力絕對懸殊的「以卵擊石」之舉,卻因為前線衝鋒的兵士勇字當頭的捐軀赴難,倒也多少動搖了對方以槍火彈藥為主力的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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蓄勢待發的「山字營」第二波弓箭部隊,受到壯烈成仁前線戰友的煽動,氣勢一時無兩,向疆場邁前一百步策馬張弓,而故意蒙眼的馬匹遂有更加「視死如歸」的衝勁,加上經過計算的精准射程,讓他們的攻勢達到一鼓作氣的高峰和一矢中的的上風;這是龐青雲對整個戰局不論是心理上、距離上或時機上的高明掌控。 眼見機不可失下,隔岸觀火的綠營軍最後也趁勢支援,從旁完成了他們最後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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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屏氣、你歎息,並不是為血肉之軀受兵器戕傷的慘厲而撫膺大慟,而是為竟然能夠化頹勢為生機的高妙而擊節稱慶。

這麼清晰地讓你以宏觀視角縱看他層次分明、攻略有序的佈局,很像張藝謀在《滿城盡帶黃金甲》著重「具象」的作戰模式。 微小至周杰倫一夫逞勇以關公刀抵制四面圍攻鑞槍陣的纏夾旋動功架,大氣至以鐮刀鉤出襲的黑衣行者在荒嶺排列出彌天蓋地的緝殺羅網隊形,既充滿了精布巧設的創意靈思,也爆發出一種形象的視覺美。 尤其是位於壓軸部分,國王的白銀屏障和叛軍的黃金鎧甲所組構出來壁壘分明的對陣,不論是象形或色彩的運用,都讓戰情的條理顯得井然分明;還有士兵發出的「擲」、「禦」、「飛」、「迫」等口訣,更是為觀眾替戰事脈絡作出有如解碼式的整理——而決非一般戰爭片漫無章法的纏鬥。

剛好,曾經出現在《滿城盡帶黃金甲》和《英雄》裡「漫天箭雨」的視像符號,也被運用在《投名狀》裡。 陳可辛不是沒有向張藝謀的「戰爭美學」在若干程度上師法的傾向。 這,也許正是現在所謂的「古代打仗片」一種趨時的拍攝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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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三位患難與共的英雄龐青雲、趙二虎和姜午陽在舒城之戰遭受十面埋伏時,一起狂呼「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的義烈和壯情,倒是忽然覺得竟很有徐克在二十年前執導的《刀馬旦》中危在旦夕的三位女主角林青霞、鐘楚紅和葉倩文生死與共的況味,不過這次卻變成了「壯丁版」,甚是玩味。

 

曹杰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