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KTV称王称后 纵贯音乐大世界 K-X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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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寻生命的能量,一直是音乐人永不停歇的习题。

还在念中学时期,被Alanis Morissette那首〈Ironic〉活跳跳的生命力所撼动。激烈的呐喊,声嘶力竭地反讽人生的荒谬,总是在顺境时给你一重打击,复又在逆境时给你一颗糖果。一直看不厌那出MV,分饰四个角色的她共乘一部车,穿越积雪的高速公路,有的沉着驾驭方向盘、有的好玩全身伸出车窗外、有的猛磕零食、有的充满轻蔑地张扬狂笑。

同期大碟《Jagged Little Pill》还有〈You Learn〉、〈Hand In My Pocket〉、〈You Oughta Know〉等热销百万的爆红单曲,一首首燃烧生命的摇滚,也是念书时藉由宣泄急暴荷尔蒙和叛逆反骨的火种。

然后,这个心目中的摇滚女王,承受不了一霎成名的压力,遭逢精神创伤,去了印度自我流放,回来后的续作《Supposed Former Infatuation Junkie》,那份躁进的火爆似乎不见了,换来的是冷感的旋律、平伏的唱腔,甚至觉得新MV中那驯化的眼神、僵冷的肢体,都让人怀疑是不是另外一个人,而绝非〈Ironic〉中披散乱发、癫狂得像患了躁郁症的跋扈小太妹。

一般听众的感官大抵也跟我一样,被平地一声雷的震撼弹轰炸过,难以接受核爆后万物灭绝的止寂。到了《Under Rug Swet》专辑,过度清新讨喜的单曲〈Hands Clean〉,无法餍足她粉丝亟于被激发的欲求,因而残酷地迎来她平生销量的低潮。

那时候,非常悲哀地以为,每个创作人最原始的庞沛能量,是会随着长大而渐次耗尽的,并逼自己认定写作的创造力也会在以后老了无可幸免地面临枯竭的一天,一如多少歌手苦苦挣脱不了的“the difficult second album”或“sophomore jinx”宿命。

这段期间,Alanis发过两张碟,都是偶尔在电视频道扭到才知悉的那种情状,最多偶尔点击网站跟进一下动态,唱片不怎么买、单曲真正喜欢的说不上来……这种有如远亲的关系,似即若离、既密且疏,反正血统就是在那儿了,所以也不須要怎么殷勤、頻頻去串門子了。

前年,忍痛离开前男友的她,嫁给饶舌歌手并诞下男娃。产后的全新大碟《Havoc and Bright Lights》,写下她陷入困境的软弱以及重新出发的昂扬,还有因为孩子的降世而找到生活新定点的《Guardian》——–明亮的和弦、壮丽的鼓点,仿佛重回她当初带给人的振奋力量,却又是另一种不愠不火的内蕴澎湃—-这是来自一位母亲的摇滚颂曲。

于是,这触动我去翻听Alanis的旧作,多谢YouTube这架让人经由伺服器在一弹指间下载往昔的时光机,发现曾经觉得不起眼的单曲,现在听来都有饶有意思。《Thank You》诚挚感恩:“Thank you disillusionment/thank you nothingness”、《Everything》温煦吟颂:“You see everything/You see all my light and you love all my dark”乃至于新碟的《Receive》自信反动:“I give out, dedicate and now I need to acknowledge me”……不由发现:Alanis的平静,是在猛烈撞击下的自我缓冲,是阅遍万象后的自在归零,一如这张碟“黑暗和光明”的破题,其实也是她歌中一直出现的命题—-人生本来就是由反复和矛盾所交叠而成—-得失、起落、成败、荣辱……一直交互嬗递——-〈Ironic〉在很早以前不就这样唱了吗?虽然“Life has a funny way of sneaking up on you”,但也“has a funny way of helping you out”;重要的是,你怎么在消极时保卫能量,不怀疑自己、不失去信仰。

当时不领会,只因还没有深刻的经历。现在,我只想对Alanis说:完美的、不完美的,好听的、不好听的,光彩的、不光彩,你的everything,我都喜欢;你歌词中或暴烈或祥宁的启悟,我都感谢。


拥有一双纤细的耳朵,是幸或不幸?身不由己地,天生患上了重度的声音洁癖,总是对一把把歌嗓,难以自抑地吹毛求疵起来。

当某位歌手的嗓音,没有上一张唱片的明澈亮度了、被蒙上一层脏污的灰翳了、共鸣位换了、甚至key低了那么个半度音..….都逃不了那要命的耳朵无比残忍严酷的审判。

尤其是女歌手,一过了30岁(先天本钱雄厚的还可勉力撑到40多岁),不免会自然而然地丧失一种近于童音、天然恩赐的纯度。好比Sarah Mclachlan、Liz Fraser、Dido……这类breathy仙音,还真是有年限的。越是绝靓声,稍现一丝瑕疵,越显悲哀。然后,那双过敏的耳朵就会陷入惋惜的唏嘘,久久不能平复……

看过中年的Sinead O’Connor在台上演唱几十年前的神曲《Nothing Compares 2U》,青筋暴贲、皱纹横生,声嘶力竭地迸出喉头的高音—-但是,往昔天使般的音色,已然插翼远飞不复返。

可是,新作暌违七年的Fiona Apple却持有这个豁免权。她的声部被归纳为contralto,不必亮出明净高音,她走沉郁低吟唱法。

而且,她不是天使。

新碟阔别7年之久,倒不察觉她声音有什么明显的异样;依旧是低靡,依旧是虚实涣散的哼唧。

有人说,这张是“七年磨一剑”,实在比喻得太好了。她的歌声一出鞘,刃锋逼人、寒光刺骨,一寸寸琢磨着她的凛烈情绪,更是一把双刃剑呢。悲苦、自溺、鄙夷……其势汹汹地攻击耳鼓—-甚至一泄恨起来,像病变的呻吟,已经不是人类的声频了。

神经质。是的,神经质。她的神经质一向名震四方,曾以德报怨地在颁奖台上破口大骂唱片工业假象,对媒体嫌恶无比,相隔七年才发一张碟,根本就是与主流操作模式杠上的忤逆。

我们听到她这次的钢琴弹奏,益发暴烈、益发肆无忌惮。出气似地敲捶击打,一个个黑白键成为她情绪的受力点,甚至是受靶的刑台。《Periphery》采不规则的复合节奏,出其不意的单拍子和双拍子乍然反击冲撞,在耳上酿成一场场连环车祸。《Left alone》如稍慢板的大黄蜂进行曲,却一样不失癫狂,沉厚重音起乩似地笃笃作响,弹出对一个男人既爱且恨的纠结。

她的碟名长度可以列入世界记录,第二张唤《When the pawn hits the conflicts he thinks like a king What he knows throws the blows when he goes to the fight……(下删近百字)》。至于这张算还好,全名是《The Idler Wheel Is Wiser Than the Driver of the Screw and Whipping Cords Will Serve You》—-能够神经病到这么酷气,还真没几个人了。

有人说,她不是一般的表演艺人,而是真正的艺术家。

其实,她不是人。

声如天籁的Enya幽居在人迹罕至的古堡,优游自在地抚琴、歌咏、谱曲……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般过活。阴沉悲诉的Apple却遁世到寸草不生的地窖,提炼苦涩的药丸、吟诵诡秘的咒怨,如神出鬼没的女巫般隐居。

仙子和女巫,都不是凡俗人类如我们啊。